母亲

  • 家庭片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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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## 母亲 她站在风雪里,像一棵被压弯的老树。 冬天的风从楼宇间穿过,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,她却纹丝不动。手里的饭盒捂在棉袄里,贴着胸口,那是她出门前用三层塑料袋裹好的,又拿旧毛巾缠了一圈——怕凉得太快。 儿子在十五公里外的看守所里。 已经三个月没见了。上次见面,他隔着厚厚的玻璃,头发剃得短短的,脸瘦了一圈,下巴上还带着几道血痂。她想伸手去摸,手指却只碰到冰冷的钢化玻璃。 “妈,没事。” 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不敢看她。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。他这辈子撒过的谎,她都看得出。三岁时偷吃蜂蜜,五岁时打碎邻居家的玻璃,初中时躲在厕所里抽烟……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,可她一眼就识破了。 唯独这次,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 她蹲了好久的关系,找到看守所的老乡。老乡说,张姐,您也知道,这案子不小,能通融的我都通融了,可您儿子那性子…… 她当然知道儿子的性子。 那个周五的晚上,她做好了鱼等他回来。他答应过的,说带女朋友给她看。她在厨房忙了整整一个下午,把那条鱼煎得两面金黄,又熬了三个小时的排骨汤,连餐桌都摆上了那块洗了又洗的碎花桌布—— 那是她年轻时从老家带来的,准备留给儿媳妇的。 可是他没回来。 电话响了,不是他,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,带着当地的口音和公事公办的口吻。她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感觉,好像骨头缝里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,那是一种比什么都深、都沉的空。 后来她知道了一切。 那个带他入行的大哥,说好了就偷一辆,谁知道失主家里是独居的老太太。他们撬门进去的时候,老人心脏病突发,死了。 主犯跑了,她儿子是望风的。 “我不知道,”儿子的眼神像一只中了箭的鹿,“我真的不知道……他们说只要在楼下看着就行……妈,我真的不知道会出人命……” 她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 然后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。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打他。 后来她学会了怎么在看守所探监,学会了低头,学会了陪着笑脸说好话,学会了把老家的房子卖了请律师——虽然律师说案情复杂,主犯还没落网,她儿子的量刑不好说。 都快卖光的时候,她反而觉得心里越来越清楚了。 雪越下越大,车站的大屏幕上滚着“对不起,您乘坐的XXXX次列车因故停运”。 她没动。 再等三个小时,是下一趟车。 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,是重庆老家的号码。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起来。是隔壁王婶,接替她照看房子:“张姐,你回来一趟吧,你那老房 子下个月实在不让住了,街 道上的人来过好几趟了 ……” “……让他们拆吧。” 她说完就挂了。 车终究没来。 她在候车室的椅子上睡了一夜。 凌晨的时候,她做了一个梦 ,梦见儿子小时候,发 高烧,她抱着一路跑到医 院。他烧得迷迷糊糊的,还 小声叫着妈妈。 那声音软软的,像刚剥开的棉花 糖。 天亮时,售票窗口 开了。她把兜里所有的 零钱摊在台面上,一张一张地数 ,最后换来一张去省城的车票 。 儿子下周三开庭。 她要去 。不管多远。 隔 壁大嫂劝她别再来了,既 然卖了房子,回老家安安静静过 日子吧。 她不吭声。 “ 大婶,算了吧, 他没救了。”那个大嫂 叹着气走了。 可她知道, 她不能算了。 哪怕全世界都觉得 他没救了,她也不能算了 。因为只有她记得,那个在 产房里哇哇大哭的婴孩,是 怎样一口一口喝着她的 奶长大的;只有她记 得,那个小男孩第一次拿 到奖状时,是怎样跌跌 撞撞跑进她怀里的。 那年他 六岁,她说:“ 长大了要当个好人 。” 他点头,笑 出了一排掉了一半 的牙。 火车轰隆隆地开动 了,车厢里挤满了人。她被挤在 角落里,抱着那个空了的饭 盒。 饭盒里什么都没有,但 她还是抱着,好像里面装着整 个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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