诱惑

  • 家庭片 
  • 张钊 解建锋 米奇·艾斯巴尔 奥利维埃·古 
  • # 诱 惑 民国三十七年,上海。 法租界的梧桐叶黄了一半,落在地上的时候悄无声息,像这座城市里许多正在消失的秘密。唐远之站在画廊的落地窗前,看着自己三年来最完整的一批画作被挂上展厅墙壁。灯光打在那幅《秋意》上的时候,他突然觉得陌生。 “唐先生,黄先生的车到了。”助理小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 唐远之没有回头。他当然知道黄先生是谁。黄鹤鸣,上海滩最大的画商之一,手里握着半个租界的财富和订单。三个月前,这位黄先生派人找到他,说想谈谈合作。彼时的唐远之还是个在城隍庙附近租一间阁楼的穷画家,画卖不出去,靠给报纸画插画糊口。 黄先生给的诱惑很简单:一场个人画展,五十幅画的包销合同,以及一笔足以让他在霞飞路租下独栋公寓的定金。 条件是,画“更受欢迎的题材”。 “山水文人画能当饭吃吗?”黄鹤鸣第一次见面时,把一本法国画册甩在桌上,封面上是一个半裸的女人,线条流畅,姿态慵懒。“画这样的,我保证你一幅卖三百大洋起步。” 唐远之记得自己当时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那本画册,封面上的女人像一条蛇,缠绕着某种他尚未命名的欲望。阁楼的屋顶漏雨,雨水滴在他面前的搪瓷缸里,发出单调的声响。 “怎么样?”黄鹤鸣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打断了他的回忆。 唐远之转过身。黄鹤鸣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嘴角含着那种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微笑。他的身后跟着两个穿旗袍的女人,面容精致,像是从月份牌上走下来的。 “展厅布置得不错。”黄鹤鸣环顾四周,缓缓踱步,在一幅画前停下来。那是一幅唐远之早年的作品,画的是苏州河边洗衣的妇人,笔触粗糙,却有一种不加修饰的粗粝力量。“这幅卖我,八百。” “不卖。”唐远之说。 黄鹤鸣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“还是这么犟。那些山水画,卖不动。你要想清楚,你欠我的,可不只是那笔定金。做人总要讲信用。” 唐远之的手微微攥紧。三个月前,他父亲病重,急需一笔钱做手术。黄鹤鸣就是在那时候找上门的,带着定金和合同,体贴得像一位老朋友。他没有让唐远之画艳情题材——黄鹤鸣很聪明,他只是在合同中埋了一条不起眼的条款:“画家须根据市场需求调整创作风格”。 “市场”的第一次要求,是唐远之画了一组以古代仕女为题的《媚行图》。画上的女子衣饰轻薄,姿态慵懒,面庞却分明带着现代女性的神情。黄鹤鸣大加赞赏,当场以每幅五百大洋的价格卖出。第二次的要求更直接:画裸女。 唐远之拒绝了。 然后画廊的催款通知就来了。父亲的治疗费用、预付定金、违约金——一纸合同像一张网,把他困在其中。 “今晚的开幕酒会,很多重要人物会来。”黄鹤鸣走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,“只要你答应画那批人体画,所有债务一笔勾销,我们重新签合同。你能名利双收。你不想吗?” 唐远之的目光越过黄鹤鸣的肩膀,落在展厅最里面的一幅画上。那是他偷偷画的——一个女人的背影,她站在窗边,窗外是梧桐叶的剪影。画里没有脸,只有光落在她裸露的肩膀上,线条干净得像一句叹息。 那不是黄鹤鸣要的“诱惑”。那是一个画家对一个女人最纯粹的注视。 “不。”他说。 黄鹤鸣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。他微微眯起眼睛,像一头嗅到危险的野兽。“你再想想。明早之前,给我答复。” 他转身离开,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。 唐远之一个人站在展厅中央。他想起那个在苏州河边洗衣的妇人,想起阳光下粗糙的双手,想起自己之所以拿起画笔的原因。那些东西已经模糊了,像被雨淋湿的墨迹。 他走到那幅女人的背影前,伸出手,轻轻触碰画布上那片光。 然后他看见了——角落里放着一封信,没有署名。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条,上面只写了一行字: “明天下午三点,老码头七号仓库。把《秋意》带来。” 没有署名,但那种克制而坚定的笔迹,唐远之认得。 那是她。 三个月前,在黄鹤鸣的宴会上,她坐在角落的阴影里,眼神穿过觥筹交错,像穿过一场毫无意义的梦。她是黄鹤鸣收藏的一幅画——他的未婚妻,一个被许诺嫁给他的女人。 她在纸条里写的,是对谁的诱惑? 或者,那是最后的逃离。 唐远之收起纸条,看向窗外的夜色。梧桐叶又落了一片。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——这恐怕是他在这个城市里最后一件可以真正称之为“自己的”东西了。 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把钥匙。那是三个月前她偷偷塞给他的,带着体温。 老码头七号仓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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